《屌》

「按你的說法，去年你學生在學生報、民主牆寫粗言穢語沒有錯，對不對？」

終於，有人拋出第一塊磚頭。

議會一片靜。

冷峻、輕蔑、不屑、鄙夷、憤怒、厭惡、忌恨、同情，各式各樣的目光，這間都聚落他一人身上。

人誰無過，更何況他不是淫婦。

不久，其他磚塊也箭在弦上，如瀑布、如星雨、如風沙、如磁碎附鐵，一發不可收拾。

「你枉為人師。」

「就是你這麼縱容學生，才令我們的大學生道德修養日壞。今天，我們就是要設法改善這城的道德修養。」

「公然粗言穢語和公然露械有什麼分別？不知廉恥。」

「恐嚇、誹謗是刑事罪，那些粗言穢語也干犯以上罪行的意味，立法禁止有何不妥？誰知說的人不會付之行動？」

「你只須答，使用粗言穢語對還是不對？既然不對，為什麼我們立法你要阻撓？」

汗流浹背，豆大的汗珠，凝頓額上。無可奈何，只得舌戰群雄。

「反對大家就粗言穢語立法，這叫鼓吹大家說粗口嗎？這叫坦護學生嗎？各位官長、各位議員，你們甘心為了幾句粗言穢語而出賣大家的言論自由嗎？甘心看著這城市淪為《一八九四》的英國嗎？難道禁了粗口、禁了色情，人就會變得高雅變得道德高尚嗎？」

誰愛聽粗言穢語？誰不想人互相尊重？但只有立法才是出路嗎？他深深吸了口氣，續道﹕

「到底使用粗言穢語哪裡不對？是讀音濁耳嗎？那應否連『我點會無簿』、『做乜諗嘢』一類帶諧音的詞也得禁用？是含意低俗嗎？那『陽具』、『陰道』的含意又文雅到哪裡？我們這一代是否禁慾主義到視『性』為禁忌、為恥辱一地步？抑或是，我們將『性』推崇到如父母、上帝之名，可知不可言唸？我們為粗言穢語下定義、設禁令，是否在歧視、欺壓操某種口音、某種文化背景的一群？為什麼大家會認為一人粗口就全城受辱？各位，我們立法之前，是否應該先反思一下？立了法，又如何執行？粗口音變、相變語，不是法律形同虛設，就是市民動輒得咎。試問城裡除了啞巴，幾人一生不說一句粗言穢語呢？各位，我們立法，是否單純為了使自己道貌岸然像一個君子？」

「這位教授，時下青年好用粗口問候人家母親，這不是對女性有欠尊重麼？我城素來標榜尊重女性，莫非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出手淳化整頓民風嗎？」

「這位尊貴的女士，如果用粗口問候人家母親就是對女性不尊重，那麼言情小說、羅曼史不乏對性描寫，是否也對女性不尊重？性教育是否誨淫誨盜？我認為……」

小城一切依樣。沒有唇槍舌劍，只有當空一輪明月；不見雄辯滔滔的英姿，只見長長的倦影。

叮噹。門打開了，迎面而來是興奮的稚聲﹕

「屌你老母。」